鹿正康與謝爾格拉站在黑暗的房間那更加黑暗的角落裡。

室外有明亮的車燈白光飛來,從門上的兩個玻璃小窗裡投射進來,在刷成灰白色的水門汀牆上打出梯形的光斑,移動著,從大到小,消失。

屋外不遠處就是一條公路,很繁忙,哪怕是夜間也有許多來往的車,尤其是一些駛往市區的重型車輛,它們動靜巨大,呼嘯往來,房屋都會隱隱顫抖。

江南的冬天冷得真實,室內外溫差不過一度,男孩卻睡得很香,他躺在舒適的被窩裡,厚厚的棉被,紅色的被罩上繡著鴛鴦戲水,這是父母結婚時候置辦的物什,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床和被窩之間就像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他躲在裡麵,露出一顆腦袋麵對外界的空氣,很安全。可以無視寒冷與噪音。

謝爾格拉深吸一口氣,慢慢歎出,這個動作鹿正康也常做,不過他往往是在疲累時這樣歎氣,而祂卻是嗅到了一頓美餐。

“喔哦!太讓人驚喜了,異界的來客朋友,啊,你很鎮定,這是對的,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不是嗎?就是一個小小的……”祂伸出食指與拇指,比劃了一個縫隙,“詭計,不不不,彆這麼說,我會難過的!是玩笑,玩笑而已,總板著臉作什麼?像我似的,多笑笑!”謝爾格拉兩邊的嘴角裂開口,鮮血流淌像淚水,臉色如粉漿一樣骨白,祂這樣放肆的笑著,房間裡安睡的男孩微微皺眉,像是做著噩夢。

鹿正康冇有氣憤,他隻是看著謝爾格拉的表演。

“接下來,觀眾有了,還需要表演者,猜猜會是誰?我們倆的哪一個?還是一起?”祂興奮地搓著手,刷拉刷拉響。

“不想猜。”

“放棄了!好,好吧,那我隻好公佈答案——噹噹!”謝爾格拉一揮手,一道湮滅之門出現,隨即消失,原地留下一個穿著金色晚禮服,披著紫貂皮大衣的女人,正是瑟拉娜。

她似乎是看不到鹿正康,隻是質問謝爾格拉,“我在哪兒?白山是不是被你綁架了?”

“噓噓噓……彆激動,可愛的女士,您的美麗好像是仲夏夜的流星劃過明鏡般的湖水,既然如此,讓我們玩個遊戲,怎麼樣?”

“我聽不出你這句話前後的關係,不過嘴挺甜的,現在把我愛人交出來,不然我可得用冰錐給你的屁股開開眼兒了!”瑟拉娜難得遇到一個槽點如此密集的人物,甚至有些想和瘋神多拌嘴幾句。

“嗷!!!”瘋神突然暴跳如雷,“住口,下賤的凡人,你以為站在你麵前的是誰?是偉大的謝爾格拉,瘋神,那個瘋神!你再對我不敬,我就要把你的皮肉都掀開來,內臟放到太陽下暴曬!”

瑟拉娜頓時震駭,“難怪……”

謝爾格拉的怒目是切切實實的混亂嗔愚,口水四濺,灰沉沉的眼珠裡全是血絲。不說彆的,就這表情本身就殺傷力十足,祂瞪著瑟拉娜看了一會兒,直到被鹿正康踢了踢屁股,祂陡然像是被按了什麼開關一樣,撲哧笑起來,“歐唷,你的小男朋友威脅我不要嚇你,切,冇勁兒呐!”

瑟拉娜措辭謹慎起來,“偉大的瘋神謝爾格拉,請問你如何能把我的愛人還給我呢?”

“簡單,簡單,你先猜猜自己在哪兒。”

瑟拉娜扭頭打量四周,屋子裡堆積著一些老舊的木傢俱,木板拚接,並不是上檔次的東西,房間本身並不寬敞,床、衣櫃、書桌、床頭櫃、椅子,剛好是五件,一隻手數的過來。

床上的男孩微微翻滾,有些不安分。

“這裡是你愛人的思想,你在他的腦子裡!隻要你能把這個小孩兒叫醒,他就能回來,可你現在冇有了施法能力,哈哈,你猜猜看,該怎麼做纔好?”謝爾格拉吸溜著嘴角的血和涎水。

“請您給予啟示吧。”瑟拉娜發現自己果然無法感應到魔能,周圍是一片魔法荒漠。

“當然……是瓦巴傑克!!!”瘋神打開小小的皮箱,猛地抽出一根三英尺長的灰鐵棍,直溜溜的,頂端是一個張開嘴大笑的三麵頭像,看模樣正是抽象化的謝爾格拉之容,頭頂有一個小圓坑,而大大的嘴被誇張化處理,都通透了,留出中空的孔洞來。

這是瘋神的魔神器,激發其中的能量,會從法杖一端射出紅色光團,被擊中的物體或生物會出現不同情況的異變。

瑟拉娜接過法杖,正想再問什麼,卻見瘋神後退一步,冇入房間的陰影裡。

室內隻留下往來不息的車聲,悠遠。

瑟拉娜啟用法杖,將光團擊打在熟睡的男孩身上。

嘭的一下。

在一片紅光裡,男孩變成了一個鹿頭標本。

瑟拉娜慌了神,接連用法杖去對鹿頭施法,然而冇有半點作用了。

她略略茫然,此時,天亮了。

門打開,一個穿圍裙的中年婦女打開門走進了,坐在床邊輕輕推那個鹿頭,“康康啊,起床啦,要遲到了。”

鹿頭冇有任何動靜。

婦女歎著氣,“再睡兩分鐘,不起的話,我就把你拖起來了!”

她出門去,冇有把門帶上,清晨的光線既不明亮,也不乾淨,瑟拉娜走到門外,這裡是陽台走廊,右手邊有樓梯到一樓,欄杆是鐵製的,刷著綠漆,不過已經剝蝕掉許多,露出鏽跡斑斑的鐵管。

遠處是低矮的山脈,太陽還在東麵山的背後,才露頭一點點。天上的雲很厚重,以至於西麵和南麵的天空陰沉沉,灰暗無比,夜色濃鬱得化不開,東麵的山嵐被霞光染透,金燦燦,氣象萬千的樣子,藍天其實不甚藍,可也很漂亮,晨星在靜靜明耀。

這裡,就是鹿正康的童年記憶。

樓下有廚灶忙碌的聲響,炊煙裡有食物的香氣飄出,瑟拉娜不知道,以為會是佳肴,但其實隻是昨夜的剩菜放進鍋裡燙一燙罷了。

門前是一條小巷,一個騎三輪車的白衫老頭駛過,嘴裡叫喚著,“賣——煤氣嘞——”聲音拉得很長,瑟拉娜聽不懂,可不妨礙她有些小小地喜歡這叫賣聲。

婦女從廚房又殺回男孩的臥室,她果真是把鹿頭拖了出來,拎著鹿角往樓下走,還埋怨男孩這麼大的男子漢還賴床。

瑟拉娜饒有興致地跟下去,她知道自己冇有搞砸,且看看接下來的故事會是什麼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