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屋內,鹿正康第一時間發現了變化。

多了一張小床。

床上堆著厚厚的紅絲絨毯子,包裹著一枚光滑油亮的蟲卵。

“這是你和帕雅的孩子嗎“

納提矜持地點點頭,“是的,我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看著這枚卵,帕雅叫我仔細盯著,不讓我睡覺,剛纔我實在太困了,忍不住就睡到了地上,“他壓抑不住幸福的情緒,語氣非常溫柔而快樂,”哦,你不知道,地麵涼的很,要不是你來了,帕雅把我叫醒,我可還不知道要睡到什麼時候呢“

納提說著這些,也在觀察鹿正康的情緒,看到他不住地點頭,心裡更加歡愉,不過他也及時止住了繼續傾倒家長裡短的衝動,開始關心鹿正康的經曆。

他們坐在床沿,就像往常一樣,在淡淡的燈光下暢談。

被護符召喚出來的編織者幼體很老實本分地蜷縮在床邊,開始小憩。

鹿正康並不急著把麵具拿出來,一邊耐心地敘述自己的旅程,一邊等待帕雅。

口語表達能力並不出眾的鹿正康將自己精彩紛呈的冒險說得乾巴巴的,也是他心中冇有多餘的虛榮。在他刪減版的故事裡,他就扮演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漫遊者,和其他好心蟲相談甚歡,大家都很友好,基本冇有鬥爭,當然事實上不友好的都被鹿某人收拾掉了,而且他每一步都是衝著鬥爭去的。

但和家裡人肯定不能說這些。

“是的,淚城確實一直下雨,帕雅應該知道王後花園很漂亮啊,老王後很了不起,很和藹,給了我們一人一份禮物王國邊緣可美了,下著雪,還飄羽毛乘坐鹿角蟲很舒服螳螂村很熱情好客的,首領很有本事”

帕雅進屋,坐在小床上,一手輕輕撫摸光潔的蟲卵,抬頭看這兩隻久彆重逢的雄性,聽著鹿正康冗長的話語以及納提的驚歎聲。

鹿正康儘快結束故事,“麵具製作師很好,他把老王後的禮物做成了好東西,我給你們看看。”

他從口袋裡把三張麵具拿出來,把三孔麵具給帕雅,四孔麵具給納提,多孔麵具留在手頭。

“這就是我說的,抵抗感染的方法”鹿正康語氣嚴肅,“暫時不能確定戴上它會有什麼變化,我會先戴,你們看情況,如果我安然無恙,且神誌清楚,你們再戴麵具”

納提一直很放鬆,但聽到這些話,情緒就有點激動,他隱約察覺到了鹿正康話裡話外透露的危機資訊,更是驚恐異常,甚至還跳了起來,“不是說好是禮物嗎怎麼還有危險不行你彆冒險,這麼危險的東西,要不然我們彆用”

帕雅趕緊喝住他,“納提安靜些”

納提一聽像被潑了一盆涼水,果然是冷靜下來,他抿著嘴在床邊踱步轉圈,轉了四五圈後停下,十分嚴肅地對鹿正康說:“這樣,我先戴上試試不,聽我說,你還年輕,你還冇有找到一個雌蟲,你還冇有孩子,這些我都有了,小傢夥,按理來說我已經是個可以隨時麵對死亡的老蟲,不能讓你這樣的孩子去賭命”

鹿正康卻隻沉甸甸地反駁了一句,“守護你們就是我的榮耀之路。“

納提好不容易故作堅強的外殼被一句話擊碎,他陷入了異常深切的感懷與沮喪中。不過他天性樂觀,隻一會兒就又振作精神,這次,他冇了繼續勸說的勇氣,隻好把目光投向帕雅。

帕雅有些走神,手上不住地撫摸著蟲卵,她在措辭。

一時間冇人說話,方纔還氣氛和諧,和樂融融的小屋裡陷入了讓人慌張的緘默。

“小傢夥,你一直都是很有主意的蟲,這些我們都明白,我們不可能阻止你,成為你前行的障礙,我們也都相信你。我隻能祝福你安然無恙。“她說完這些,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釋然。

納提指著帕雅,大叫:“你永遠隻會選擇支援他你不知道他要是出了意外,我“

他說不下去了,像子彈在出膛前卡殼。

鹿正康上前輕拍納提的後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納提轉身麵對鹿正康,略微抬頭,目光交織,鹿正康看到他眸中泛著一些某名閃爍的光芒。納提囁嚅著,“哦,小傢夥,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代替你去承擔這些“

“不必,這本是我道路上的又一次戰鬥,可以預見,我不會有事。“

鹿正康再次抱了抱納提,又衝帕雅點點頭,隨後坐在床上,把那張麵具輕輕貼在臉龐。

雪白的絲線如潮水般湧出,飛舞著、揮灑著,把鹿正康的軀體覆蓋,那些正在睡覺的編織者幼體被驚醒,它們跳起來,融入漫天的絲線,看著像水滴入池塘,可事實是熟練的紡織大師跑到了材料裡,它們在絲線團內忙碌,而這著絲線也肉眼可見的變得整齊有序,層層疊疊包裹住鹿正康。

鹿正康的視線陷入黑暗,他的心異常平靜。

從平凡的蟲子,到一位容器,這是生命層次的巨大躍遷。

過程絕不會是一帆風順的,而且必然充滿風險,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鹿正康要做的,就是努力活下來。

他感到自己被緊緊束縛,然後包裹自己的蟲繭被抬起來,掛在某個高高的地方。

但這些已經不再值得鹿正康考慮了。

潔白的光霧般的液體從麵具的眼孔裡淌出,灌滿了蟲繭內部逼仄的空間。

鹿正康感覺自己正在被融化,一點點,甲殼、眼球、內臟、顱腦。

他化作光霧般的液體。

失去了思考的憑依,鹿正康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隱約,失去視力的幽深黑暗裡。

一點金色的光芒照徹四方。

夢境世界如一列火車,快速襲來,猛地一撞,叫他神魂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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