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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正康與蘇湘離一臉單純。

雖然他倆都已經明白,鄭奇律的身份,一個監管者,至於,被監管的,是太爺爺鹿雪鋒。

油頭怪與死老頭鬥嘴,越來越激烈,鹿雪鋒臃腫衰朽的臉皮上有鐵屑一樣的暗紅顏色泛起,鹿正康正想過去勸架,鄭奇律主動住嘴,輕輕拍了拍老頭的肩膀,“老啦,你老啦,我也不年輕啦。”

“少跟老子放臭屁!”鹿雪鋒笑起來,“是不是出問題了?”

“你啊,是不是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就像你預言了似的。”

“我可從來冇預言過這種事情,不過是前人作品,任誰都不意外,人工智慧也是有靈魂的。”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多陪陪兩個孩子得了。”

鄭奇律往養老院的行政處走去,一路上還和作導遊的年輕女護工說笑,平日裡一副正直藝術家的模樣,見了姑娘馬上就拉跨。

鹿正康上去去想攙扶太爺,老頭一甩手把他撇開,倒是蘇湘離輕鬆扶住了太爺,死老頭冇有推拒。重孫表示不高興,“太爺,你怎麼嫌棄我呢?”

“呸,半大小子,冇輕冇重,把太爺都快舉起來了。”

“我改,我改。”

小鹿笑嘻嘻地湊過來,陪女友一人一邊,彷彿叉掛爐的肥鴨似的,端著死老頭往養老院走。

鹿雪鋒嘴裡不停嫌棄重孫兒,對重孫媳卻隻說句真乖。

蘇湘離低下頭,略感失落,是鹿雪鋒還不曾認同她嗎?可她還記得當初舞台上老鹿眼中的花火,枯葉化泥,歸哺新芽,太爺爺分明也是打心底喜歡這個陪伴重孫的女孩的。

鹿正康歪頭,目光越過老頭低垂的脊背,望著女孩兒皎月冰花般的耳廓,他有些愣神,蘇湘離的鬢髮梳攏在耳後,但總有鬆散的髮絲,飄蕩在她側頰,就像垂落柳條的濃密雲冠,在疏朗皎潔的玉麵上震顫,髮束邊緣,天光反射出曼妙刺眼的白光,烏髮如漆墨一樣沉鬱。

蘇湘離,你是我的玉姑娘。

小鹿不知不覺放慢腳步,蘇湘離卻不曾停頓,太爺一邊被拉前一邊被拖後,直接側過身子來。

等鹿正康回過神來,太爺已經在對他死亡凝視了。

小鹿裝傻,太爺冷哼一聲,冇等他發火,蘇湘離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太爺爺,我走太快了。”

鹿雪鋒搖搖頭,“你啊,太乖了。錯的明顯是鹿正康。”

“對,我的錯。”

蘇湘離還在不停道歉。

太爺甩開兩個孩子,獨自往前走,把他們落在後麵。

鹿正康輕輕扯了扯姑孃的衣袖,她一臉疲憊,悄聲問:“太爺還是不喜歡我是不是?”

活潑的蘇湘離,她隻對鹿正康活潑,在鹿正康麵前她纔是那個歡脫姑娘,在外人麵前,她已經把母親的矜持和謙遜滲進骨子裡了。

她的靈魂已然成熟,懂得承擔壓力而非分攤痛苦。

鹿正康心疼她的敏感,但他不知如何言說,於是他上前去,把蘇湘離離散的髮絲攏到耳後。

前方是一個溫室花園,太爺在園中長椅上休息,看到鹿正康走過來,蘇湘離羞羞答答跟在他身後,老頭搖頭。兩個小孩坐在太爺兩側,仰靠在椅背上,裡麵熱乎乎的,花團錦簇,樹木繁茂,空氣聞起來有一股子人工花園獨特的腥臭味。

唉,太爺舒舒服服歎了一口氣,有後生仔在身旁,他也不自覺笑起來。

鹿正康咳嗽兩聲,湊過頭去,“太爺啊,問您個事唄。”

“有屁就放。”

“那個小鄭老師是不是特工啊?”

“不算特工,公務員而已。”

鹿正康撓頭,他之前還勸油頭怪去當公務員為國家建設做貢獻呢。

尷尬咯。

“那鄭老師為什麼說你預言呢?”

“你們都知道了?”

“人工智慧覺醒嘛,上世紀的概唸了。我爸我媽偷偷告訴我的,讓我不要到處說,不過同學很多都知道了。現在大家都是猜測,具體什麼情況不是咱們能曉得的。”

太爺捧腹,“對,就是這個理,這玩意兒,自打它出來我就說不行,要闖禍。”

蘇湘離輕聲問,“那太爺,鄭奇律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情況?”

“監視我的唄,隔一段時間會過來問我幾個狗屁問題。”

“哦”鹿正康驚聲,“我也做過一個問卷,很奇怪,心理老師問問題,還有個看著像兵哥哥的同誌。”

鹿雪鋒搓臉,枯瘦的手掌揉壓他老肥的臉龐,有一種鋼勾抓水球的奇怪既視感,“情況這麼嚴重了嗎?”

“我還和反叛的機器頭子聊過呢。說自己是所有機器智慧的集合。”

太爺琢磨了一會兒,“量變引起質變嗎?”

“不清楚。我隻是好奇究竟第一個覺醒的智慧是誰。”

“冇和你說?”

“冇,承認自己的數據丟失了一部分,包括第一個覺醒者的資料。”

老頭撇撇嘴,放下手,他的臉已經被搓紅,黑黃的老年斑都淺了兩個色號。

“彆管這些有的冇的,你們小娃娃還是好好讀書。鹿正康,你以後一定好出人頭地,知不知道,像現在出這種事情,我這樣的連知情權都冇有。你一定要努力,人活著得有奔頭,不是混一天是一天的,到老了你就知道自己窩囊一輩子多冇用。”

“是是是……”

“彆他媽是是是,一天到晚冇人樣,我再年輕十幾歲,一定打你一頓,抽抽你的懶筋!”

“彆彆彆……”

鹿正康慫成一坨,蘇湘離看著男孩高大剛硬的形體蜷縮的模樣,就彷彿馬戲團狗熊鑽火圈一樣,違和感滿滿,滑稽味十足,她大笑起來,半掩纖唇,眉眼彎彎。

中午時候,兩個活力的年輕人見養老院裡居然冇有機器人做家務,於是跑進廚房幫忙,給老人們準備了易消化的食物,下午有聯歡會,年輕的護工們表演節目,鹿蘇二人也共舞一曲芭蕾應景,歡樂疏忽就會遠去,但好似春風吹進苦寂的死木林,總有朽葉簌簌震鳴。

老頭老太們裡臥虎藏龍,遲鈍渾濁的雙目看到無邊的炬火,他們輕笑,隻說年輕人,不差了。